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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行到电商的边境

作者:李好    来源:商业周刊中文版

2017年双十一,当我第一次去往云南河口的时候,只是被派来寻找一个超越电商公司议程设置之外、观察双十一的视角。在一场近似幻觉的狂热里,在不断刷新的交易数字背后,电商浪潮会如何波及这些远离城市之地?

从北京出发,我花了一天半的时间,到达一个外观上毫无美感与吸引力的县城。我怀疑这座城市里根本没有环卫工人。它位于中越边境,整个面积和北京大兴区面积相仿,GDP却不到大兴的4%。最让人惊讶的是满城可见沉默的越南人。你一眼能认出他们,不是因为他们戴着斗笠、穿着更像80年代的中国人,而是一种眼神里的淡漠。他们的身上满是灰尘,在中越边境用载重可达一吨的自行车缓慢推行着货物往前走,仿若一群辛劳而安于现状的奴隶。

所谓跨境电商,在河口是另一种面目。“低端全球化”,学者们这样说。中国的商品以这样的方式进入越南,而避免被征以重税。正在全力发展经济的越南渴求来自中国的一切工业品,化妆品除外。“中国化妆品质量太差,可不能往脸上涂。”越南人这么说。

这里是电商和物流业发展的洼地。根据河口顺丰网点负责人黄绍伟为我提供的数据,去年双十一期间,当地网点包裹600余件,而全国的数字是15亿。测算下来,河口的占比约全国的千万分之四。席卷中国的购物狂潮来到河口,他只用多招四个临时工即可应对。今年再次来到这里,顺丰告诉我,预计今年双十一的包裹将超过900件。当全国包裹数量被预测将在这天突破20亿,河口的数据愈发无足轻重得让人发笑,尽管它的增长速度已经达到45%。

早就有人哀其不幸、怒其不争地批评过河口。“没有高质量的教育和教育投入,没有对本土文化的尊重和软硬件提升,没有对农业、工业、手工业创造力的培育,没有对建筑形态、贸易形态在审美意义的打磨和砥砺,类似‘泛亚’的国际通道只是综合反应了中国内在经济困窘、政治地缘困窘和文化创造力缺乏。”南京大学紫金传媒智库、南海研究协同创新中心双聘研究员周雷在一篇名为《中国河口的尴尬国际化模式》文章中这样说。

说这里是洼地,甚至陷入困境,却又只是一厢情愿的判断。根据云南省数据,这座县城在2017年的经济增速位于全省第二位。更早以前的2009年,河口县就成为了云南出口量最大的口岸。即便这样,河口仍是一个值得被遗忘的城市。对于一线城市的居民来说,谁要关心一个千里之外的县城故事呢?

河口人学越南语和越南人学中国话,都是为了更好地在边境做生意。(摄影:小龙)

县城里藏着万亿生意。当2017年双十一天猫物流订单达到8.12亿件,阿里巴巴销量达到1682亿元,轻松超越印度一整年的电商成交额时;当中国快递2017年业务量占全球45%以上,连续4年稳居世界第一,成为一种新的中国速度时,我愈加无法忽略的事实却是,顺丰网点双十一的包裹量只有区区600件。中国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在你的视线之外?

“不只是河口,中国的三四线和农村地区老百姓靠电商的购买习惯还没培养起来。”顺丰华北分拨中心公共关系事务部徐玉坤这样回答我。然而,在我离开河口后的半年,一家为“五环外人群”服务的电商平台突然进入了视野,成为阿里、京东之外的电商第三支势力。当被遗忘的人群突然被重视、被激活,他们迸发的消费力足以让这家名为拼多多的公司在3年之内上市。一个县城45%的增长,也就是300件包裹的数字听起来渺小,但中国有超过2800个县级行政区划单位,汇聚起来是一股庞大的势力。

县城里蕴藏着解码中国的密钥。“中国十亿城民的生活状态降决定着未来世界的基本格局。”《中国十亿城民》的作者汤姆·米勒这样表示。城镇居民们的购物喜好不仅左右着中国电商界的格局,他们如何通勤、如何娱乐、如何储蓄、如何看待风险及未来,既关乎千亿乃至万亿级的商业机会,也关乎这个国家的未来命运走向。

载重可达一吨的自行车。住在河口对岸的越南边民每天推着自行车和货物通关。(摄影:小龙)

又一次来到河口,我到处打探,希望发现一些不同。对于新闻工作者,不同才意味着新闻,没有读者要读一个一模一样、或者是发生微弱变化的商业故事。但一切和一年前似乎没什么不同。我甚至没发现有人在用拼多多。去年认识的河口商人老苑和越南商人金燕,也依然优哉游哉地远离着这个节日,心安理得地做着边缘人。最大的意外是,那名高大潇洒的顺丰河口网点的负责人,娶了一位越南新娘。“越南女人太好了。”在河口的一间足有一百平米大的KTV包间里,他大声对我说。

河口虽然是电商业的数据洼地,但边民们的蚂蚁搬家让县城在2009年就成为了云南出口量最大的口岸。(摄影:小龙)

河口之外,世界的变化又太大了:中美爆发贸易战、备受追捧的电商经营者陷入了跨国案件、全球有退回到单边主义的风险、所有人突然做好了过苦日子的准备……周期和风口快速切换,我怀疑自己从未了解过中国,正如自己从未了解过河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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